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舍诗书无以启后——回忆我的祖父张寿镛先生

发布时间:2017-01-06           点击次数:2966次

       我是1931年出生的。我们住在上海觉园的时候,爷爷住在11号,我跟父亲、哥哥住在9号,我二叔一家住7号。我们就是每天去给爷爷问安一次,接触很少。一直到1941年,珍珠港事件以后,那个时候我父母亲都在仰光,后来搬到重庆,我跟我哥哥就由祖父直接管教了。那时候我们家里原来住7号9号的人都集中到11号,爷爷的书房在二楼,我和哥哥的房间就在他的书房后面,所以直接生活在一起了,在一起吃饭。

        他那个时候对我们管得比较松,知道我们在学校里念书都还可以,我们三兄弟元一、元二、元三,两个哥哥比我高两级,书都念得还可以,爷爷觉得我们小,不怎么直接管。我哥哥七岁的时候,爷爷教他学孔子的《论语》,我哥哥也蛮聪明的,有客人来就能当众背《论语》,客人都说:“好啊!好啊!”后来我爷爷觉得不对,不能这样教孩子,影响他全面发展,所以一直后悔,就让我们在学校自学。

        爷爷就掌握一个原则,学校不能让日本人来办。那时我初中进了一个英国人办的叫做雷士德学院,这个学院是专门培养工程师的,我初一进去,珍珠港事件就发生了,因为这是英国人办的,日本人就把它接管了。我爷爷叫我马上停学,不能上。在家里自学数理化,爷爷亲自教我中文。那时候他每天都拿出一个小时来教我中文。我记得很清楚,他第一课就拿了我的课本,翻出来第一篇是周作人写的,他就发脾气了,“汉奸,不能学。”就又翻,又翻了一篇是鲁迅写的,“嗯,鲁迅的可以学。”这件事对我印象是很深的。

        这个学期完了以后,我就转学到我两个哥哥上学的学校,那原来是租界工部局办的,叫华童公学,他们上初三,我进去是初一。开始的时候还不错,那个学校在上海还是比较好的。可是一个学期以后,日本人就派了教师进来了,这个教师很专横的,完全是日本的教学方法,学生一不如意就打,我们回家就说这个老师多么不好。爷爷就说转学吧,转到哪里去呢?学校都给日本人管了,幸好我五叔找到一个法国天主教会办的学校,法国那时候算是和德国是同盟,它投降了德国了,所以法国天主教会的学校仍可以办,我们就转到金科中学去了。爷爷也发现了,按规定它也要教日文的,但那时日本教师不够用了,实在忙不过来了,就找了一个在日本留过学的医生来上课。那个医生上课马马虎虎:“你们学得好也好,学得不好也好,我全让你们及格。”爷爷听了很高兴,“好好好,这个学校可以上。”这件事对我印象也是比较深的。

      后来到我初三13岁时,我爷爷下决心,决定教我们读中国的古书了。因为有这个家训:“舍诗书无以启后”,他觉得活着的时候没有教我们,将来就不好跟祖宗交代,所以就下决心教我们。有一天,爷爷把我们三个孩子叫去,先检讨说,“元一七岁的时候,我教他学《论语》太早,一直后悔,现在我还在后悔。按理说元三已经十三岁了,还是太早,可是我身体也不行了,不能再拖了,所以我决心现在开始给你们讲古书。你们下课以后,中午休息,休息以后就到我这里来,每天一个小时教你们,从《孟子》开始,《孟子》的可读性强,《孟子》以后再一个个讲”。我们当时非常兴奋,也感兴趣,就跟他学了《孟子》,接着学了《大学》,《中庸》,《论语》,后来是《诗经》《四书五经》等,每天就一个小时哇哇念,念完了有什么问题,爷爷来回答,虽然每天就一个小时,可是我们觉得非常有用。后来和我二哥元二到美国,在同一个学校,我们就说,幸亏那个时候爷爷下决心教我们,1943年教了我们一年,44年他就躺在床上了。如果这个时候不教,后来我们到美国去了,就永远没这个机会了,《四书五经》那时候我们十三四岁的孩子能学多少呢?但是还是非常有用的。后来他又看我两个哥哥都快毕业了,功课很忙,每天满头大汗地在做题目,我呢,吊儿郎当的,看看书这个没问题,那个也没问题。当时我爷爷就对我说:“我们两个一齐念一本书,叫《资治通鉴》,这是部历史书,有一百多本,很厚,中国没有几个人念完过,我准备念完,我每天念一卷,你就跟着我看,看不懂的来问我”,我说:“好好好。”中国没有人念完过,我当时就跟着我爷爷学,我愿意跟着他学,也是学了一年365天,把这本书看完了。说是看,实际上也是马马虎虎的,但是看完了就好。有一个好处,每天我下课了,我去他那里拿这本书,看完了吃完晚饭,把这本书还给他,他会问你,有什么体会呀?讲讲看?他也讲讲他的体会,这一年之内我才有机会跟爷爷沟通。当时我觉得我们家有这个家训,他有这个义务。后来我越读越觉得有味道,有道理。直到六十年以后,我才理解到,我爷爷给我传输了一个什么呢?“包容”思想,就是你不能一下子就说这个好那个不好,这个反动那个进步,你应该要一个一个地去分析,好的你就吸收,坏的你就抛弃。他就给我们传授这个思想,他知道你是看“过激”的书,他也不禁止你,他相信你总有一天可以全面分析,他另外给你教一套:中国古代哲学。这个包容思想我当时不理解,一直到我退休离休以后,才想起来这个。这一年真是了不起的一年。

        (2016年10月25日张钦楠于北京口述,陈奇志整理)

附:张钦楠简介:

       张钦楠,1931年生,张寿镛校长次子张星联的儿子。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(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)土木工程系(工学士)。曾任建筑工程部西北建筑设计院副院长、国家建工总局设计局局长、中国建筑学会秘书长、副理事长等职。离休前为建设部勘察设计司司长。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。